晨光熹微，妤兒侍奉了王恭妃和朱常洛吃了早飯。王恭妃與李嬤嬤去禦花園散心，妤兒則與朱常洛呆在屋子裏。這時候有小太監進來稟報：

“啟奏殿下，三皇子前來求見。”

妤兒顏色冷冷，朱常洛也是眉宇一震，這時候朱常洵大步進來，臉上帶著笑與歉意：

“大哥這幾日怎麽不見出來，弟弟在翊坤宮獨自一人，對大哥好生想念！”

朱常洛先是一楞，接著靜靜地說：

“這幾日大哥忙著滅火，竟然忘了賢弟，也真是我的過失了。”

朱常洵奇怪：

“滅火？火從何來？”

朱常洛笑道：

“不過是些小事，有奸人對你大哥陽奉陰違，表面一團火，背地一把刀，若不是這次的事發，還真是看不真切。由此可見，這世上的事，真不是好即壞的。”

朱常洛說這話的時候並未看朱常洵，說話的語氣也是雲淡風輕，然而朱常洵的心裏卻落到了井底，朱常洛口中陽奉陰違的奸人，自然是在說他朱常洵，這次的搜宮事件，已經撼動了他們倆交情的根基。

他的臉上露出了難堪的神色，他堆著笑說：

“既然大哥平安無事，那麽弟弟放心了。”

朱常洛笑笑：

“我平安得很呢，若不是有妤兒的‘平安草’，事情也不會進展得如此順利。”

朱常洵一楞：

“平安草？”

“是呀，妤兒剛開始說這平安草最能帶人平安，逢兇化吉，我還不信，那晚我有意要試試，便讓妤兒半夜半夜埋了些藥材在後院，誰知到了第二日，鄭娘娘就心急火燎地拉著父皇，來關心體恤我們母子倆了，可見這平安草的功效實在是非比尋常。”

朱常洵臉上青一陣白一陣：

“母妃的事兒，弟弟正要向大哥賠罪……”

朱常洛擺擺手：

“哪裏的話，鄭娘娘何錯之有啊？”

朱常洵羞愧難當：

“大哥若是還說這樣的話，那麽弟弟可就要羞愧而死了！”

朱常洛說道：

“哪裏的話，鄭娘娘榮耀後宮，烈火烹油，鮮花著錦，如今正是春秋鼎盛時期，本就該幫著皇後娘娘協理六宮，便是手段利落了些，那也是抱著對皇室的一片赤誠，你大哥我不是不明事理的人，懂得這些的。”

朱常洵還想說什麽，然而朱常洛拍拍他的肩膀：

“咱們兄弟倆難得見一面，說這些不開心的事情作甚！你且坐下，陪你大哥我說說話。”

朱常洛熱情異常，硬是將朱常洵拉著就坐，妤兒出去片刻，回來時候端了一大盤水果過來。朱常洛笑道：

“妤兒這水果拿得可是夠及時，都是內務府新上的鮮貨呢。賢弟快嘗嘗。”

朱常洵伸手剝了一個枇杷，放在嘴裏，朱常洛也笑盈盈地吃著，忽然隨口一問：

“今日內務府不是還送了些懷安的秋梨過來？那梨子又脆又甜，為何不拿出來？”

妤兒輕輕一笑：

“殿下可真是糊塗，梨子縱然好吃，兄弟二人分著，也不怕忌諱？”

朱常洛趕緊拍了拍額頭，如夢初醒一般：

“還是妤兒想得周到……洵弟，你大哥就是這般不謹慎，剛剛的話是大哥無心，還望不要見怪才是。”

朱常洵心中尷尬，卻也只得說道：

“大哥對弟弟一向好，弟弟怎會不知？若是咱們兄弟倆連說一句話也得掂量半天，那豈不是生分了？”

朱常洛也點點頭：

“是呀，咱們兄弟倆關系好著呢，哪裏會因為這只言片語而受到影響？”

兩人又不鹹不淡地聊了一會兒，朱常洵起身說要告辭了，然而朱常洛卻不讓朱常洵走，而是呼喚妤兒，讓她把之前準備的一塊玉佩拿出來，朱常洵有些驚異：

“玉佩？什麽玉佩？”

朱常洛笑道：

“這是昨天父皇賞賜的東西裏最好的一塊，聽說是藍田玉，在日光下能釋放出輕細的煙氣，是上好且難得的。”

朱常洵拿起這玉佩，也不由得驚嘆這塊玉佩的做工與手法，他笑道：

“黃金有價，一玉難求，這樣的好物，也真是配得上大哥呀。”

朱常洛笑道：

“大哥就知道弟弟會喜歡這東西，所以自打收了這封賞，就巴巴地等著弟弟能早日來，好親手給了你。”

朱常洵聽了這話，趕忙說：

“這玉佩是父皇親賜給大哥的，弟弟怎麽能要？讓父皇知道了，豈不是會責怪我不懂事，搶大哥的心愛之物？更何況，翊坤宮……”

朱常洛笑道：

“若是父皇知道我將這玉佩送給弟弟，想來也會很高興吧。大哥知道你們翊坤宮裏的東西多，可是千裏送鵝毛，禮輕情意重呀！”

朱常洵說道：

“大哥……”

朱常洛把玉佩硬塞給朱常洵：

“你我都是這紫禁城的皇子，天下男兒的典範，大哥既然給你，你就收著，別這麽婆婆媽媽的，惹人笑話！原先這永寧宮低微寒酸，一直都是弟弟有好的東西給哥哥，大哥沒什麽東西拿得出手，現在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，風水輪流轉……如今這情形換過來了，我這做大哥的如今手頭有了好東西，再不想著提點提點弟弟，那可是我的罪過。”

朱常洵臉色發白，他強擠出一絲微笑：

“大哥如此說，那麽弟弟就謝謝大哥了……”

朱常洵接過朱常洛的玉佩，玉佩冰涼，二人的手也是冰涼。朱常洛的眼神顧左右而言他，朱常洵見狀，趕緊說道：

“時候不早了，弟弟就在這兒叨擾大哥了。”

朱常洛也不挽留，臉上的笑依舊，然而也是不冷不熱，僅此而已了：

“既然這樣，那大哥也不搶留你了，妤兒，你送三殿下出去。”

朱常洵手裏握著玉佩，面如死灰，妤兒帶著他出了永寧宮的大門，又走了一小段路，朱常洵實在不好意思再讓妤兒前行了，只好說道：

“好了，送到這裏已經夠遠了，你趕緊回去伺候大哥吧，永寧宮的事，還有很多等著你做。”

妤兒並不看三皇子，只是畢恭畢敬地屈膝：

“奴婢謝過三皇子。”

朱常洵擡眼望著妤兒，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個花燈下綻放笑容的溫良女孩……然而如今，她的語氣是那麽冷淡，她的行為也是那麽地克制。

他的心裏一涼，經了如今這搜宮的風波，不光是朱常洛，便是妤兒，如今也對他死心了。

妤兒見朱常洵沈默，輕輕擡起頭：

“三皇子還有什麽吩咐奴婢的？”

朱常洵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對妤兒說，然而說出來卻是：

“你回去代我向恭妃娘娘問好，也想我大哥問好。”

妤兒再次屈膝：

“奴婢謹遵教誨。”

妤兒轉身離開，朱常洵望著她飄然的背影，心仿佛被刀子紮了一下，痛到不能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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